贺雪峰:农业现代化到底指什么?首先应是小农
发布时间: 2019-01-28

 


  农业现代化是一个好词。1984年以来,中国一直在追求现代化,没有农业现代化,自然也不可能有整个中国的现代化。因为农业现代化是好词,所以提出要加快实现农业现代化就不会有异议,所以为实现农业现代化而进行国家政策支持甚至财政补贴也没有异议。在农业现代化的名义下面,各种国家资源投入进去了。

  现在的问题是,农业现代化到底是指什么?在当前阶段的中国国情下面农业现代化的重点在哪里?哪些农业现代化是国家要着力支持的?哪些农业现代化是政策要引导的?还有哪些农业现代化是市场本身的内在组成部分?

  当前中国一般认识是农业现代化就是现代农业,2007年中央一号文件对现代农业的表述是:“用现代物质条件装备农业,用现代科学技术改造农业,用现代产业体系提升农业,用现代经营模式推进农业,用现代发展理念引领农业,用培育新型农民发展农业”。最近几年的中央涉农文件尤其强调培育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地方政府则大都力推农村土地经营权流转,以形成规模经营主体。政府的财政支农资金也大量补贴到农业企业。

  也就是说,当前农业现代化的名义下面,农业企业和新型农业经营主体获得了最多的政策支持和农业补贴。一般农户则因为经营规模太小,劳动生产率低,是典型的传统农业、小农经济,而不受到支持。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中国目前仍然有2亿多农户,2亿多农业劳动力,6亿多农村人口,还有2亿多进城务工经商的农民工,这些进城农民工大多数没有真正在城市安居,他们的父母、子女仍然在农村,甚至他们年老后还会回到农村,因此,如果按依托农村与农业人口来计算,当前农民总数应在8亿多接近9亿。2亿多户、8亿多口的农民家庭,大都是半工半耕,中老年父母在家种田,而年轻子女进城务工。正是中老年父母在家种田,有农业收入与就业,而且农村生活成本较低,而使农民家庭经济收入相对较多,日子比较好过。离开农业就业与收入,农民全家进城,经济必定困难,无法体面安居又势必导致严重社会问题。这个意义上讲,正是农民的农业就业与收入保证了农民家庭的生活质量,也保证国家在发展中的秩序。

  农民家庭能否从农业中退出来,显然不是由农业本身发展的规律所决定的,而是由中国当前发展阶段国情所决定的。中国正处在中等收入阶段,很可能落入到中等收入陷阱。在当前中国发展阶段及所处全球化中位置,城市不可能为所有进城农民工提供体面安居的高收入的稳定就业,也不可能靠国家来保障进城农民的体面生活。反过来,正是农民仍然可以从农业中获取就业与收入,而使进城农民工可进可退。进城成功、则体面安居,进城失败还可以回到农村种田。有了农业收入就可以解决温饱,就可以再画徐进。

  且正是因为进城农民失败后可以返乡,而使中国具有强大的应对经济周期的能力。也正是因此中国未出现一般发展中中国家都存在的大规模城市贫民窟。

  也就是说,中国当前发展阶段决定了农业必须为2亿多户、8亿多口的农民提供就业与收入。正是农民的农业就业与收入,使农村成为中国现代化的稳定器与蓄水池,使中国可以保持发展中的稳定。

  随着中国经济的持续增长,城市化的进一步加快,会有越来越多农民进城安居,但无论如何,农民进城是一个缓慢的过程,9亿农民在未来很长一个时期都还要依托农业的收入与就业。

  这就决定了中国小农经济的格局还将长期存在。适度规模经营主体会出现,却不可能在短期内代替小农经济。以当前中国2亿农户计算,全国20亿亩耕地,户均才10亩,而若以每户经营100亩作为家庭农场的标准,全国20亿亩耕地只能容纳1000万个家庭农场。由2亿农户变成1000万个家庭农场,这个路还得慢慢走。

  而在当下,中国2亿农户耕种中国最多的土地,生产中国最重要的农产品粮食,这部分农户显然不应排斥在农业现代化以外,甚至农业现代化必须以这2亿农户为主要针对对象,要为这2亿农户鼓与呼,要回应他们的困难,解决他们的问题。国家主要的财政支农资金也应当用于解决他们的问题。

  糟糕的是,当前国家的涉农政策和媒体的一般导向大都是贪大求洋,嫌贫爱富,在将来谁来种田等似是而非的担忧下面,借农业现代化来抛弃小农,甚至支持资本打败小农:典型是给予规模经营以各种政策扶持和财政补贴,而对小农则弃之不管。

  在城市化的背景下面,在市场经济条件下面,在大量农村青壮年进城务工经商的情况下面,仍然无法离开农业收入与就业的主要是在城市缺少就业机会的中老年农民,这些中老年农民离不开农业,并不是说他们就可以仅靠单家独户种好田。小农户与社会化大生产之间存在着矛盾,国家能否及如何为小农提供基本的社会化服务,解决他们一家一户难以办好的共同生产事务,是小农能否继续从农业中获得就业与收入的基本前提。没有国家的支持,没有基本的生产条件,没有社会化服务,小农就会破产,他们就在农村呆不下去,就会流离失所,就会成为中国现代化中最大的不稳定力量。国家当前乃至未来很长一个时期进行农业现代化的主要目标就是要急小农之所急,为2亿多户小农解决他们的问题与困难。

  只有2亿多户小农仍然可以从农业中获得就业与收入,农民仍然可以在农村安居,中国现代化才可以在农村这个稳定器与蓄水池下面继续推进。在当前中国发展阶段,农业现代化不仅不能是抛弃小农的现代化,而且必须是以为小农为服务重点的农业现代化,是用现代的适合小农需要的技术、装备、信息、组织来帮助小农的农业现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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